吕龙:一舞惊醒梦中人

2019年01月08日15:17

来源:大河网

  我深深记得2005年那个夏日,不是因为我带着组团仅仅半年的“舞王回一”,一举夺得了堪称街舞界奥林匹克的国际街舞大赛Battle of the Year的齐舞冠军,也不尽是因为我原创的《天下舞功出少林》成为第一个将街舞与中国文化融合的作品横空出世,而是在这一日,我真正悟得了一则浅显却常被人忽视的人生命题:最好最坏的东西都不是独来的,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但只要我们生命不息,舞动不止,终会无限近切的抵靠梦想的彼岸!

  那是8月,上海酷暑难耐,Battle of the Year中国站上海总决赛现场乐声铿锵、人声鼎沸、掌声雷动。这是创造了“底层的全球化空间,让人们聚在一起穿越了地理,语言,竞技的障碍”的Battle of the Year自1990年开启的一年一度的全球性breaking街舞系列赛,首次在中国进行分赛区比赛。这场全球性盛典在国际化大都市上海被澎湃的青春激情燃烧成沸腾的海洋。而我领着“舞王回一”全体队员,穿行在喧嚣中,却对这份闹热置之度外。为了《天下舞功出少林》亮相赛场,一百多个日子里我陪着所有队员夜以继日地跳跃、旋转、翻飞、倒立、静止……手把手地校正动作,小心翼翼循序渐进的增加难度,极尽所能的避免伤痛和失误,克服了重重困难与变数,终于走到世界大赛的决赛场。我已没有什么可以再向即将上场的七名队员灌输的了,甚至生怕多说一句话会加重几乎没有赛场经验的他们的心理负担。更要命的是,看着他们倔强而稚气的脸,我突然又想到曾经与我共舞近十年的老伙伴,以及曾为我们斩获了2001年上海nike街舞风雷全国总冠军、2001年上海“boc”全国街舞大赛团体冠军、2003年首届中国电视街舞挑战赛团体总冠军等奖项的“功夫宝贝”组合……

  人生如只若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我们“功夫宝贝”四员年轻的老将,从“街舞”一词还没在汉语译文中诞生时就一路携手走来,凭的就是一颗年轻的心对街舞单纯的喜欢!为了成全这份喜欢,为它受累,为它负伤,为它放弃多数人趋之若鹜的职业和前景。

  就说我吧,1996年自河南金融管理干部学院毕业时,我本应像同为银行系统子弟的同学一样“包分配”到一个“金融人生”。但是,自小喜欢运动、舞蹈、绘画、音乐的我跳出来,不让我去拥抱一份安稳的朝九晚五的生活!于是,只好请求父母许我两年的时间与空间,并承诺两年自由发展,若一事无成,定当回头靠岸。

  也许因了金融界人士对新事物及人心执念的开明与包容,也许只缘于父母对儿子无条件的爱与信任,我这只后来被媒体称作中国街舞的“潜龙”就这样样被放归大海任腾跃了。

  而在这之前,我和队友们的舞台仅限于大学校园的各种晚会,也只赚取过校花校草们的尖叫。而且,因为当时国内尚无街舞培训业务面市,我和队友们全靠在迪斯科舞厅里看外国街舞录相自学。

  单纯地从看舞、学舞到爱上当时备受质疑的街舞,再到义无反顾地跳舞,我们没敢问路在何方,只没来由的相信于无路处走着走着也成了路吧。但每一步前行,都如履薄冰,如蹈于刀尖。且不能幸免被人视为旁门左道,剑走偏锋,甚至被唤作“执着的鬼混者”!

  如果没有队友兄弟间的相互支撑,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将外界所有眼高眉低的目光全当关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坚持到靠街舞表演和参赛养活我们自己,并渐渐有了作为一个五千年文明的华夏儿女的艺术自觉,总觉得作为一个中国舞者,有责任赋予这泊来的艺术形式以中国元素,以弘我中华本土文化,创造深具中国特色的街舞艺术的想法。

  后来,在走失了队友之后,我才明白,从一开始,我就只想到人生基点——求生!一旦能养活自己,便一门心思谋艺术理想!而忘记了在这两者这间,还有一个大多数人更在意的中间地带——生活的理想。但当时,年轻的我,忘乎所以。

  好在,兄弟伙并不较真儿,只知道行动才能成事,便齐心协力来了个“三步走”:第一步,我们在郑州人民公园草坪上办了个学习班,就在露天教学生跳舞;第二步,用演出和开办培训班赚得的第一桶金,租了个排练厅;第三步,在桃源路开了郑州第一家街舞潮服店,还因此登上了郑州晚报,桃源路从此被市民唤作“跳舞街”。我们“功夫宝宝”的四人组合也成了街头的标志性风景和“名胜”!而让“功夫宝宝”名震“舞林”的,不仅因为连连斩获大奖,更在于它自带极强的品牌辩识度——它的最大特色是放大招(技巧性动作)弄真功,杜绝花拳绣腿。

  于是,演出、比赛、奖杯组成了顺风顺水的日子,尤其当我在2004被吸收为中国体育局全国电视街舞大赛裁判时,让我直呼幸福来得太突然。可真的应了那句“走得最快的总是最美的时光”——由于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专业和教学上,疏于经营,大好的组合品牌和市场,我却弄了个连续3个月共赚100元的不堪业绩,弄得伙伴思想波动,人心思退,弄得被媒体称作中原街舞领军组合的“功夫宝宝”终被解散。

  眼睁睁看着伙伴的背影远去,我第一次体会到从颠峰跌入谷底的那种刻骨铭心的阵痛,便把自己关在家里闭门不出,整整一个星期也没能从阵痛中缓过劲来。彷徨、迷茫得想放弃初心,任由一切归零。多亏身边朋友的支持和自我调节,我才终于打开房门和心门,重新组建了“舞王回一”团队。同时,毅然决定告别舞台,转入幕后,专事编导工作和经营。

  Battle of the Year首次登临中国大陆的消息,就在这时传来。凭着本能,我自不愿放过参赛机会。但机会差点要弃我而去——一色新队员的“舞王回一”,舞台真功与经验严重不足,没有人看好他们,更别说赞助参赛。

  为事在人,成事在天。我沉下心来,抛开杂念,仔细分析了每名队员的特长、潜力和绝活,然后登上嵩山少林寺,远远观摩那些远离红尘心无旁骛潜心练功的武僧们的一招一式,一个融合少林功夫于街舞的灵感蓦地袭上心头,来不及记录刻画,我直接在嵩山之颠与浩荡长风共舞起来。嵩山的花草树木见证了《天下舞功出少林》的初创过程,见证了我马不停蹄地将七人组的招式一一展现,虽然定稿后整个舞蹈只有8分钟,但当时我在群山中高蹈了几小时,只为用动作记忆定格每个人的每一个动作;只为告白远去的伙伴:对我们未尽的事业,我不敢偷懒!

  “舞王回一,准备入场”!

  一声断吆将我从回忆中拉回来。抬手为即将上场的七名队员整理着黄黑配的“武僧服”,一边淡定对他们也对自己说:人生能有几回搏?不求与人相比,但求超越自己。加油!士气在我们叠掌鼓劲的瞬间凝聚成合力,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但是,我的年轻的队员们显然并再没从别处得到鼓励——当他们以一身简朴的“武僧服”步入赛场,其他年轻气盛的身着酷、帅、炫街舞服的参赛队员毫不掩饰对我们“土气”装束的嘲笑,我的队员们几乎个个低着头走上赛场的。有那么一瞬,我恨自己的自筹资金太少,没给他们更好的战衣。

  但当音乐响起,七人在舞台中央站定,他们就成了物我两忘,霸气而笃定的王者。八分钟,几百个招势,无数个队形变化,他们完美地将《天下舞功出少林》的高难度动作一一展现,真功夫立即引爆全场,掌声与喝彩经久不息……

  《天下舞功出少林》将中华少林功夫与街舞艺术水乳交融般结合,令国外评委拍案惊奇!

  当冠军奖杯花落“舞王回一”,尤其是当看着手捧着冠军奖杯的队员们离场时高仰起的青春头颅,我热泪盈眶——我们赢在了特色和创新!这是让街舞保持生命力的不二法器;这是对包括“功夫宝贝”在内的国内第一代投身街舞事业的弄潮儿的国际认可;这是不忘记初心,方得的始终!

  “最好最坏的东西都不是独来的,它伴了所有的东西同来”!这句话就在那一刻响在我的耳畔,充溢我心胸。如果没有跌入谷底的阵痛,也就没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新作,放下无论辉煌无论黯淡的过往,轻装上阵,才助于追梦前行……

  时至今日,每当创作遭遇瓶颈,我都会回想起捧回第一个世界冠军奖杯的历程,总能源源不断地从中原丰厚的文化土壤中汲取到可融入街舞的养分和能量,总能尽力将中国元素与街舞勾兑、酵发得浑然天成,总能把自己在专业上的精进总结归纳,终汇成《中国舞蹈家协会街舞普及教材》中的洋洋数万言……

  一沙一世界,一花一天堂。少年时,自诩自己为街舞而生,近过不惑,才发现正是街舞让我完成了生命的自我发现,以及自强不息的自我驱动。

  ——今生与街舞相遇,是一世的荣幸。

编辑:康世甫